年后。兰度星。
这颗星球藏在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, 不在任何联邦星域的官方星图上。它的恒星是一颗垂死的红矮星,终年散发着昏红的光,将整颗星球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里。
亚瑟推开家门的时候, 天邊的红光刚好照进院子。
“亚瑟, 早啊。”
隔壁的莉莉丝奶奶正坐在自家门口搓着她十年如一日的汤圆, 一头银发在红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。她年纪很大了, 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,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。
“早,奶奶。”亚瑟冲她笑笑。
“今天又出任务?”
“嗯,在北邊交易所碰上一单, 今天去见雇主。”
莉莉丝奶奶点点头,又指了指他身后, “记得把你哥炖的汤喝了, 那孩子手艺是真好。”
亚瑟回头,果然看见艾伦端着一个海碗走出来,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。
“记得加餐。”艾伦将碗塞进他手里,“不然等会又要给我发信息,闹着说饿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亚瑟几大口干掉汤,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, 整个人都热了起来。和哥哥交换了一个拥抱, 轉身往外走。
经过街角的时候, 看见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。那些孩子都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璀璨的金发,典型的兰度特征,但身形瘦小,明显营养不良。
没办法,资源太少,他们又太能吃。
“亚瑟哥哥!”其中一个抬起头, 冲他挥手。
那是小格,莉莉丝奶奶的孙女,今年七岁。他翠绿的眼睛在红光下泛着琥珀般漂亮的光泽,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。
“小格,你妈妈呢?”
“妈妈去北邊打猎了,还没回来。”小格眨巴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忽闪,“她说这次要打一头巨兽,能量盒带回来我就可以进化啦!”
亚瑟摸了摸她的脑袋,没说话。
小格的妈妈已经離开三个月了。
北邊的猎场最近不太平,听说出了一头高阶异兽,已经有好几个猎人折在里面。
兰度星的日常就是这样。青壮年大多在外面讨生活,留下老弱病残守着这颗贫瘠的星球。他们接的活计多半危险,报酬却不高,都是联邦那些正规军不愿接的活。
但兰度人不得不接。
因为他们胃口极大,又不愿意违背本心同星际异兽一样戕害无辜。
亚瑟走到传送站的时候,天色又暗下来。红矮星轉到地平线下,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他上了传送艙,靠着窗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磨损,但上面的人依然清晰。
一个女人,笑容温柔,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身边站着一个稍大的男孩,男孩绷着脸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。
妈妈。
艾伦。
还有他自己。
照片最后一个角被撕去,或许他永遠都不可能再看到那个角落有过什么。
亚瑟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他闭了闭眼,脑子里闪现另一个身影。
灰发,灰眸,一身笔挺的军装,站在星海前看着他。
时间太久,那人看似严肃实则温柔的脸都开始模糊起来。他努力想要回忆更多的细节,眉弓的弧度,眼睛的色度,不悦时微抿的唇角,以及低语时低沉的嗓音……
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,朦胧的甚至不太真实。
亚瑟有点惋惜,可惜那时候離别的太匆忙,他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张照片。
传送艙启动,窗外星光流轉。
他闭上眼睛,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东西,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妈妈作为独立猎人,狩猎的时候認识了爸爸。
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,说话慢条斯理,笑起来风度翩翩。他会给亚瑟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,会把艾伦扛在肩上看落日,会牵着妈妈的手在星海里漫步。
妈妈那时候笑得真好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