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猜到这位老弟突然杀回京城,定有缘故,是以刻意安排一婆子盯着四老爷的举动,没成想还真被他给料中。
四老爷夹着匣子,坐在条凳,闲闲看他一眼,
“嘿,你还真没说错,我就是来整幺蛾子的,否则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回京作甚!”
大老爷叫苦不迭,瞅了一眼老太太院门,半哄半拖,拽住四老爷胳膊,将他往 隔壁琉璃厅带,“都说长兄如父,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,别惊动母亲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算你的帐?我是要跟你算账!”
四老爷跟着他到了琉璃厅,立有丫鬟婆子奉来茶水点心,大老爷拖着他落座,“说,什么事。”
四老爷吊儿郎当坐下,四仰八叉靠在圈椅,“我不与你说,这事你还真兜不住!”
大老爷还待再问,只见戒律院八大执事带着四大金刚目色凝重往琉璃厅赶来。
不仅如此,周遭还多了许多探头探脑的身影,大老爷脸色一变,“你到底要做什么!”
四老爷没了耐心,眉峰突然沉下,脸色阴鸷无比,喝他一声:“将各房老爷太太少爷媳妇都给叫来,今日我要你们京城陆府给我一个交待!”
“否则,我便抱着这个匣子走一趟都察院!”
大老爷见他眼底杀气腾腾,意识到事情不妙,试图安抚,“老四,为兄这些年待你也算不差吧,你好歹给我交个底,待会母亲跟前我也能为你说话。”
无论如何,得设法息事宁人。
然四老爷也不是等闲之辈,旁的本事他没有,兴风作浪他认第二,无人敢称第一,来之前便吩咐身旁伺候的那些随侍,将消息散去府内各处,这会儿功夫,该来的不该来的,都聚在四周,只消一声令下,便要凑上来搭台看戏。
少顷,戒律院几位执事上前,当先一位姓赵的男管事,立在门槛外朝大老爷施礼,
“族长,戒律院收到报案,有人中饱私囊,侵吞年例。小的看过账目,金额巨大,非小的几人能明断是非,还请族长出面,主持公道。”
说完,八人同时一揖,“请族长出面,主持公道!”
仅仅是“中饱私囊、侵吞年例”四字,便听得大老爷眉心一跳,隐约猜到了四老爷来意,脸色长拉下来。
戒律院八大执事,执老太爷在世亲刻印章,明辨是非、整纲肃纪,今日倾巢而出,非同小可,大老爷不能不应。
“好吧,老四,你告诉我,你今日要状告的是何人,只要证据确凿,为兄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四老爷懒懒掀起敝膝,铺平衣角,“把人叫齐,我方开口。”
冷风过处,积雪簌簌扑落,原先清扫干净的庭院洒下不少冰渣子。
各府媳妇少爷陆陆续续踩着这些冰渣,步入琉璃厅。
琉璃厅也称为三山厅,成“品”字形,当中正厅数丈见方,十分阔气,左右偏厅与正厅一帘相隔,往前凸出衔接游廊,通往府内各处。
大太太、二老爷夫妇、三老爷夫妇包括五老爷在内,均依次赶到,仆从挨个端来圈椅,各人序齿落座。
而诸如华春等年轻媳妇则被安置在西偏厅,留在府上的几位爷候在东偏厅,独缺了陆承序与五爷陆承柯,此二人尚在朝廷当班,未曾回府。
院外包括大管家郝明在内的总管府四位管家悉数到齐,其余各级管事婆子不计其数,均垂首立在院中。
戒律院八大执事则背靠门槛左右的格栅墙,面北而立,静默不语。
场面森严为陆府五年来之最。
老太太大约是听得风声,拄着拐杖,由苏韵香与陆承德搀扶,气喘吁吁往这边来。
“你个逆子,你是非要气死我不可,我这把老骨头,迟早要葬送在你手里!”
嘴里骂骂咧咧,眼神却犀利地扫向四周,陆府上下均慑于老人家威势,齐齐跪下施礼。
苏韵香瞥了一眼四老爷,怀疑这位公爹冲自己而来,心下早已发虚,搀着老太太在正中主位落座后,便掩帕跪在老太太膝下,哽咽不止。
陆承德要去搀她,苏韵香掩面推开他,“你别扶我,公爹对我不满,我身为儿媳,岂有辩驳之理,今日便跪在这,任凭公爹发配。”
她先发制人:
“我并非不去益州侍奉婆母,实则是想替婆母与公爹侍奉祖母,也算是为长辈尽孝,大伯,大伯母,韵香何错之有啊!”
她捂住脸,俯身在地,啜泣不止。
大老爷见她哭得可怜,视线移向四老爷,叹道,“老四,这话也有几分道理,孩子毕竟还年轻,有不当之处,我们做长辈该以教导为主,序哥儿媳妇侍奉婆母,德哥儿媳妇侍奉祖母,都没错,这一处,你不要为难她。”
四老爷看着苏韵香笑,“好儿媳,你别急着哭,先收住声,待会有你哭的时候。”
陆承德见父亲这般不给面子,扑通一声跪在他跟前,抱住他膝盖,“爹,您是要逼死韵香嘛,一切错在儿子,你有火冲儿子发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