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阮英华抬头仔仔细细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“太瘦了,不太对味。”
骆应雯下意识辩驳:“因为是从他落魄的戏份开始拍的……”
“不对,”阮英华摇了摇头,“就算再落魄,一介名伶都不是这样的。”
这话骆应雯没资格反驳,毕竟眼前人更懂这个圈子的规则,只好静候对方继续。
没想到阮英华忽然说起了别的:“你知道吗,我们出场跨过的,叫做虎度门。”
毕竟病重,老人家说得很慢,她的目光回到外面庭院上。
被雨水洗过的树叶泛着光泽,像旧日子一样闪烁。
“过了虎度门,就要抛下一切杂念,你不再是你自己,而是角色本身。
“但你还没搞清楚,周静生过的是哪一道门。”
骆应雯一怔:“哪一道?”
“他过的是鬼门关。”阮英华扯动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讽刺,“一个曾经红极一时的名伶,落魄了,并不是成了乞丐。乞丐是要饭的,周静生是要命的——他要的是哪怕死,也要死在这具华丽的壳里。”
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抓着骆应雯的手,仔细地瞧,最后摇了摇头,“你太像个人了,太像个为了生计发愁的穷人,我看着你就觉得你会为柴米奔波。你要演好周静生,就要跨过两道门。第一道,忘记你自己,第二道,忘记你是个活人。”
那手枯藤一般,却莫名有力,这一番说话连同传递到手背的温度都让骆应雯浑身一震。
“仲嘉第一次在台上出糗那晚,在房里哭了一夜。”
阮英华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我那时候也是太要强了,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太过自信,总以为只要逼他一把,就像那些学乐器的小孩一样,等他长大了自然就会感激我的……”
她慢慢松开手,坐回轮椅里,“他和周静生一样,也死过一次了。”
这时候佣人将杏仁茶端上来,打断了二人的对话,骆应雯接过啜了一口,烫得几乎弹起。
阮英华难得笑出声。
实在窘迫,他只好将杏仁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刚刚炖好的杏仁茶很烫的,”阮英华渐渐敛起笑容,“你知道吗,杏仁茶要南北杏两沟,南杏润肺,北杏止咳。若然只用南杏,茶就不够香,只用北杏呢,那就有毒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的杏仁茶上,“做人也是一样。太清醒了,就是纯南杏的糖水,甜是甜,可惜没有回甘,喝过就忘。可要是太疯魔,就像纯北杏,那是要送命的。”
骆应雯听她这么说,也跟着看着那白瓷碗,舌尖上的刺痛感还在提醒着他刚刚的鲁莽,下意识就摸了摸唇。
“那周静生呢,他是哪一种?”
“他?”阮英华看他,眼神里带着三分悲悯七分透彻,“他是一碗放多了北杏的茶,现在的你,也一样。”
虽然是雨季,但香港地傍山靠海,清水湾还在下着雨,长洲岛已经云收雨歇,下渡轮的游客纷纷拿出便携小风扇消暑。
阮仲嘉脱下棒球帽用手拨了拨头发又重新戴上。
旁边邓启文倒是晒习惯了,将t恤袖子往上卷了卷,露出健硕的手臂,出口处人多,他绅士地给阮仲嘉挡了挡。
“也太热闹了吧!”
渡轮自中环离岸时,阴雨天的关系,中银大厦以及周边高楼被雨雾笼罩,吹着徐徐海风过了没多久,远离石屎森林,画风就变得原始而热烈。
踏上长洲地界,阮仲嘉忍不住感叹,举起相机到处拍。
邓启文说:“我未婚妻比我更熟,我跟她说好了,待会她带你四处逛逛。”
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写论文才结交邓启文,但后来在社交网络里得知对方已经有交往多年,并且已经订婚的女友,阮仲嘉才松了一口气,甚至自嘲自己反应太过。
出了码头,邓启文的未婚妻jacky已经等在路边。
客流量大,有警察在附近维持秩序,过了重重铁马,三个人打过招呼,jacky就要先带阮仲嘉去吃东西垫垫肚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