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诏风俗开放,没有宵禁,入了夜的建康更是灯火璀璨,游人如织。各种年货集市、杂耍戏班、灯会猜谜,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得热烈无比。宫人们忙着洒扫庭除,悬挂彩灯,准备祭祀用品,脸上都带着忙碌而期盼的笑容。
东宫也不例外。廊下挂起了红绸灯笼,窗户贴上了精巧的窗花。小郡主褚月媃换上了崭新的红色袄裙,像个小福娃般在宫里跑来跑去,银铃般的笑声驱散了不少冬日的沉闷。
然而,这片喜气洋洋,似乎唯独绕开了清音阁,或者说,绕开了霍长今。
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。咳血之后,气息愈发微弱,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即使醒着,也大多是恹恹地靠着,没什么精神。脸上那点因为静养而稍稍回来的血色,也再次褪得干干净净,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灰败。
更让萧祈心如刀绞的是,霍长今开始“躲”她了。
常常在深夜,萧祈会因为身边的细微动静而惊醒。
她闭着眼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霍长今小心翼翼地、极其缓慢地挪开身体,然后撑着床沿,极其吃力地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起身。
有时是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冰冷的月色,一站就是很久,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伶仃。有时是压抑着低低的咳嗽,躲到外间,用帕子死死捂住嘴,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,才疲惫地靠在墙上喘息。
还有几次,萧祈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去搂她,却摸到一手冰凉的冷汗,而身边的人身体紧绷,显然是在忍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,却死死咬着唇,不肯发出一丝呻吟。
每一次,萧祈都紧紧闭着眼睛,假装睡得深沉。她不敢睁眼,不敢让霍长今知道自己已经察觉。
因为她明白,霍长今这么做,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狼狈、最痛苦的样子,不想让她担心,更不想让这病弱的颓唐,破坏了这可能是最后一个、勉强维持着平静与温馨的年节气氛。
可正因明白,她的心才更痛。
那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起身,每一声被压抑的咳嗽,每一阵隐忍的颤抖,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萧祈的心脏,反复灼烧,痛彻心扉。
她只能在那人重新躺回身边,呼吸渐渐平稳后,才敢在黑暗中,无声地、贪婪地靠近,将额头轻轻抵住她微凉的脊背,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她的寝衣。
喜庆的锣鼓声隐约从宫墙外传来,清音阁内却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凉。
萧祈紧紧抱着怀中这具日渐轻飘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体,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,等待着东海郡的消息,也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吉是凶的除夕的到来。
第92章 【建康篇】除夕花灯愿
南诏的冬,确比北辰暖和一些,可那湿冷的寒气却像能钻进骨头缝里。霍长今左肩下方有一道旧伤疤,是当年在西征年间,玉门关之战中留下的,每逢阴冷天气便隐隐作痛。这几日,那处疼得愈发频繁了。
萧祈总会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掌心温热,一下一下,极轻极缓地揉着那处旧伤。她的动作很小心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但每次轻揉总能碰见她胸口的那处烙伤,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。
霍长今闭着眼,苍白的脸贴着她的胸口,听着萧祈平稳的心跳,靠在她怀里是无比安心且幸福的。
自从萧祈来了之后,她常常想,只要家人安康,曾经做好的打算也可以罢了,就这样,平平淡淡的过好余生。
不管前路是坦荡明亮还是荆棘丛生,我与她,共度。
“过两日就是除夕了。”萧祈忽然轻声说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霍长今“嗯”了一声,没睁眼。她知道,这是萧祈第一次不在北辰,不在父母身边过年。
“听说,南诏的除夕夜和北辰的不一样……”萧祈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她看着窗外的景色,目光落在一处虚空,心里念叨着:“不知道父皇母后……还有凌儿怎么样了。他们一定觉得我是个不孝女吧……”
为了一个人,背离家国,与父母决裂。可我没有办法,我无法接受我最亲的人要杀我最爱的人。
怎么能怨呢?毕竟是生我养我爱我的爹娘。怎么能不怨呢?明明知道我们的感情却还是要拆散我们,一次一次把我的爱人逼上绝路。
是你们不分是非,颠倒黑白,是你们忘了萧氏与霍氏百年约定,是你们疑心深重,刚愎自用!
还有那个下毒的人……虽然霍长今从未明说,但除了萧氏皇族,谁能有本事暗算霍长今?
这些认知就像千万根毒刺,狠狠地扎在萧祈的心口,夜夜不能安。
幸好,长今还活着。若是长今真的死了,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那曾经给予她无限宠爱的爹娘,又该如何自处。
思绪纷乱间,她感觉到怀中的霍长今动了一下,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。
萧祈低头,对上霍长今清寂的眸光。
她看得出来,霍长今比她更舍不得。

